急急赶往长汀,想好好看看它,可惜却遇到风雨。在时大时小的风中,连绵不绝的雨,时而直如泼注,时而斜如烟雾,浸湿了地面,浸湿了空气,也浸得我的思绪粘粘的稠稠的,扯不断,掰不开。
站在住处的一座楼上,我的目光穿透薄薄的窗玻璃,穿透风雨编织的帘幕,俯览长汀城,所有从史书上读到的知识,所有从前人口中听到的讲述,都一下子鲜活了起来,如电影镜头一般在眼前摇动闪回。
走在长汀城内,看到雨中房屋罗列,街道铺陈,四周山影隐现,绿荫似盖。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它就是这样的吗?史载,那时的长汀,是闽西物资集散地,商业、手工业发达,有“小上海”之称。而更引人瞩目的,还是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的军队在这里的活动。1929年3月14日,毛泽东、朱德率领的红四军离开井冈山之后,经过两个多月的转战来到长汀,兵分三路,突破国民党福建省防第二混成旅凭险固守的长岭寨,击毙其旅长郭凤鸣,进占长汀城,宣传发动群众,召开红四军前委扩大会议,确定创建革命根据地。同时,接收、使用了郭凤鸣旅的两个日式小型兵工厂和一座拥有新式缝纫机的被服厂,由此开启了长汀历史上的一段特殊时期。
凡亲历过那次攻打和占领长汀城的老一代,记忆都非常清晰、深刻,不仅因为那是红四军入闽后打的第一个大胜仗,进驻的第一座大城市,还因为第一次有了自己正式的军装,后来成为红军的标志:灰军衣、灰绑腿和缀着红五星的八角帽,并且第一次每人发了三块银元。军装是接收的郭凤鸣的被服厂日夜赶做的,银元是缴获郭凤鸣部的。肖克、杨得志、欧阳毅等老将军都曾对我说过他们刚穿上新军装时的兴奋和激动。杨得志回忆当时的心情说:“那真比后来穿上将军服还感到威武神气!”
对康克清大姐来说,还不止是这些。在这城内汀江巷的辛耕别墅内,她和朱德结成了伴侣。朱德的前妻伍若兰是湘南起义时与朱德结缡一起上井冈山的,下井冈山后在一次突围战斗中失散,她受伤被俘后坚贞不屈,在赣州被杀害,头被割下挂在城门示众。曾志想把朱德从悲痛中拉出来,便向他介绍了康克清。在一次南下的火车上,曾志大姐绘声绘色讲她怎样充当红娘的角色,讲朱德、康克清各自的态度,讲婚礼的场面。当我向康大姐求证时,她开玩笑地说:“是她们动员我嫁给他的。”
谈到当年的婚礼,康大姐说新房就是辛耕别墅内朱德住的一间小屋,只是打扫得干净一些。朱德用进到长汀后和士兵一样发的三块大洋买了两枚戒指交给康克清。后来在瑞金,康克清把那两枚戒指全捐献了。由于曾志等女兵们起哄要求“军长请客”,朱德又借警卫员的钱买了几听罐头宴请大家。第二天,毛泽东和贺子珍夫妇、蔡协民和曾志夫妇都向朱德和康克清表示祝贺,祝他们新婚大喜、白头偕老。
在随后的几年里,长汀是进出江西根据地的主要经路,从上海等地前往中央苏区的党政军负责人,大多是经这里去瑞金的。我听叶剑英、王首道等同志谈过他们经这里到瑞金的情景,听陈琮英大姐说过她怎样在这里与分别一年多的丈夫任弼时重逢,听李伯钊大姐讲过她经这里到瑞金与丈夫杨尚昆团聚。几番“红旗跃过汀江”,这里成了中共福建省委和长汀县委的所在地,省委住址位于现在的人民巷,罗明、刘晓、陈潭秋、刘少奇、万永诚等先后任过省委书记,周恩来、陈云等来这里指导过工作。时任长汀县委书记的李坚贞在这里组织布置过一个假会场,掩护了中华苏维埃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瑞金安全召开。在东后巷的福音医院里,毛泽东、贺子珍、陈赓、伍修权等都治病或疗养过。所以,在那么多人的心目中,都镌刻了对长汀难以忘怀的记忆。
那是一个烧燃星火的时代,那是一段澎湃激情的岁月,匆匆前来的人,匆匆离去的人,活跃于此的人,使这偏远的小县城风云际会,龙腾虎跃,流光溢彩。不过,这样的景象没有长久。红军长征之后,长汀即被国民党军队占领,抓人杀人,追剿清洗,腥风血雨。尽管十多年后它又回到人民手中,却不再是昔日那样的热闹红火,犹如急风暴雨后的花园,不可能再完全恢复到原来的容颜。然而,如今的长汀,呈现出来的是另一种面貌。红军活动的旧址,民俗特色的古建筑,崭新的楼房街道,融为一体,相互辉映,焕发出不同于以往的光彩。留连在南大街的步行街,穿梭在营背商业街和闽赣商业城,品味古韵新声,触目汀州的木偶、剪纸、花灯等传统文化,看玉扣纸、香菇、笋干等土特产品,风味浓郁,赏心悦目。怪不得一位县领导向我们谈起长汀时喜形于色,神采飞扬。他说过去这里是中央苏区的中心城市,现在是有名的“粮食基地”、“毛竹之乡”、“木头之县”,是连接闽粤赣三省边界的重地。
在西门外的罗汉岭,我还看了杨成武的墓和瞿秋白的纪念碑。
长汀是杨成武的故乡,也是他最早战斗的地方,他对这里有着双重感情,因此生前留下遗嘱,死后葬到长汀,算是叶落寻根、回归故土。一个身经百战、无数次斩关夺隘的将军,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但心中念念不忘的仍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乡情啊,永远是人心中扯不断的根。故乡当然也以有杨成武这样的儿子而骄傲,让他长久在背依青绿山坡、面对平坦街道的罗汉岭怀抱里安息,并为他建了纪念馆,塑了雕像。
瞿秋白与长汀是另一种情缘。他1934年2月经这里到达瑞金,任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教育部长、教育人民委员。半年之后的10月,中央红军长征后,他被留在了江西。翌年2月,在长汀濯田水口乡梅迳村遭国民党军队包围被俘,先押到上杭监狱,后送到驻长汀国民党军三十六师师部。在被关押的四个月里,他没有被软化,没有被劝降。他舌战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他在笔供中歌颂共产党,揭露国民党,并在狱中写了《多余的话》等文章和诗词,于1934年6月18日被枪杀于这罗汉岭下。
我们来的这天恰巧也是6月18日。70多年前的这一天,戴着脚镣手铐的瞿秋白,手挟香烟,缓步而行,沿途唱《国际歌》、《红军颂》,呼“中国共产党万岁”、“共产主义万岁”等口号。到刑场后,他盘膝坐在草坪上,对刽子手点头说:“此地很好!”枪响之后,一个孱弱而伟大的身躯倒下了,其尸骨就葬于此处。1951年在这里为他立了一座30.59米高的纪念碑。1955年6月18日,其遗骨移葬于北京八宝山,但纪念碑和纪念馆还在。
风雨中,我们用真情的鲜花和虔诚的鞠躬,向瞿秋白纪念碑和杨成武雕像致敬,然后离开了长汀。
回首眺望,风雨过去了,长汀依然如故。湿淋淋的房屋,湿淋淋的街道,平静而安然。